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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
论《小姐你早》的性别文化姿态
湖州师范学院 许丹成 (313000)
E-mail: hzxudc@163.com
[内容提要]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将女人看作是理性与感性的统一体，只把
女人当作服务于男人的工具。时至今日，男性中心文化依然十分强
大。《小姐你早》带有对男权文化的犀利批判色彩。戚润物作为知识
女性，其智性光辉不容被遮蔽，李开玲是近乎完美的女人，有爱的权
力，肆意践踏爱的行径理应受谴责。戚润物等人的突围手段是对娜拉
摔门而去的超越。《小麻文网18(muchtext.com)
文章内容：
姐你早》也蕴藏着对和谐的两性关系的期待。
[关键词]
女性意识 男权文化 突围 和谐
性别文化始终是庞大社会结构中一根敏感的神经。马克思曾这样论
述：“人和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是男女之间的关
系······这种关系表明人的自然的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成了人的
行为，或人的本质在何种程度上对他来说成了自然。”①作为万物灵
长，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是感性和理性的和谐统一。可在中国传
统文化里，理性和感性似乎是分离的。有时只重理性，忽略感性
（《白鹿原》中白嘉轩这个人物形象就蕴涵了这一点）；有时只重感
性，忽略理性（《小姐你早》中王自力这一形象就存在这种倾向）。
在封建社会，男人们奉行“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说穿了这种取舍
十分精要地体现了男性中心意识，根本没有把女人当作人来看，只把
女人当作服务于男人的工具罢了。新中国成立后，一夫一妻制打破了
男人们“妻妾成群”的梦想，于是就只好在一个对象上权衡。绝大多
数的中国男人，择妻时首先考察的是女人的模样。著名作家贾平凹在
《关于女人》一文中说：“可以说，社会发展到今天，妇女解放的口
号呐喊了几个世纪，但世界还根子里是男人的。
任何男人，不管说与
不说，还是以外表的好感首先对一个初始女人采取对待的态
度······”②在中国文学画廊里，不曾出现罗切斯特那样的舍
弃美貌小姐而倾心长相平平的姑娘的男性形象。“女子无才便是德”
几乎是中国男人的集体无意识。时至今日，一些高学历或事业上特别
有成就的女性仍被男性冷落，婚姻往往不尽如人意。有些男人虽然找
了高学历的女人为妻，但婚后大多不希望妻子在事业中投入太多的精
力，倒希望妻子首先把家照顾好。说穿了，娶个高学历妻子，无非为
装点男人门面并更好地发挥相父教子之功效罢了。在中国男人那里，
女人只要容貌娇好、性情温顺并能适时为之排忧解难就行了。男性是
中心，希望女性围着自己转；女性是点缀，有些是不得已的点缀。其
实，这种传统的性别文化既压迫了妇女，也不曾保护男人。美国“男
性解放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沃伦·法瑞尔在其《解放了的男人》一
书中说：“君不见，男人依旧面临强大的社会压力，只能去充当全职
政治家、全职企业家之类的角色而不能选择做全职父亲或全职幼儿园
保姆；那些冒死亡之险的职业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领域；男人还是
‘自杀性别’、‘囚犯性别’、‘暴徒性别’；1920年美国男人的平
均死亡年龄只比女性早一岁，而到1990年，男人却平均比女人短7
年。”③中国的情形与之类似。许多有识之士清晰地看到：男人与女
人，应该平等地分享阳光承受风雨；妇女地位的提高，两性关系的改
善与和谐发展，是社会进步的动力。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90年
代出现了激进的女性主义文学思潮。很明显，池莉的《小姐你早》是
受了这一思潮的影响，因而带有对男权文化的犀利批判色彩。带刺的
作品当然会引起部分人的不满。“很少妇女敢于说男人不愿听的话。
她们的文学成就就得依靠男人。生前曾在她的国家的文学中留下了足
以赢得显赫地位的作品的最伟大女性认为有必要在她最勇敢的作品的
前面作为箴言写道‘男人可以反抗舆论，女人必须顺从舆论’。”④
池莉在《小姐你早》中说了有些男人不愿听的话，有良知的人不应因
此而扼杀《小姐你早》的美学价值、文化价值。
笔者有一次与搞现当代文学研究的男性教授、男性学者谈起《小
姐你早》，一片讨伐声劈头盖脸而来。有的说，《小姐你早》的结尾
太荒谬太过分了，男性与女性理应和谐共处，女人对男人怎么能下怎
么狠一手呢？有的说，《小姐你早》中的三个女人，没一个是好的。
2001年第1期《当代文坛》上看到有人对《小姐你早》的女性观提出
了质疑⑤，认为“是一次现代‘娜拉’们的近乎疯狂的‘突围’，
‘突围’的‘娜拉’们只不过以另一种形式对这个父权社会、对男性
的依附”······
事实究竟如何？
戚润物作为一个知识女性，一心扑在工作上，事业上取得了很大
的成功；但她的个人生活几乎与外界隔绝，跟不上时代潮流，衣、
食、住、行随随便便，根本不讲艺术。她有让人难以忽略的不足，但
不能因此而否定她作为人的价值。事业高明、生活弱智的男性何其
多，他们不也能获得尊重吗？一个女人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为什么就
不能予以充分的理解呢？女人的智性光辉难道该永远被忽略吗？如果
是这样，居里夫人就该早早退出实验室，免受放射性元素灼伤肌肤五
脏之苦，在家相夫教子、呵护容颜了。如果是这样，人世间会失去多
少能超越时空的永恒的美丽！铁凝的《永远有多远》显然也关注着女
性的处境，题目似乎在质问：男人是否永远宁取富有诱惑力的女人身
体而弃内在美德于不顾？女人的理性光辉是否永远被男性目光所遮
蔽？传统的女性美德——温良恭让——还能延续多久？这些问题发人
深醒。
当然，女人的感性光辉弥足珍贵。池莉对戚润物的不足，持明朗
的贬抑态度。因此安排了李开玲这个自尊自爱女人味十足的使者去开
导戚润物。但是，象李开玲这样近乎完美的女人，却也被玩了一把之
后遭到无情地抛弃。有人觉得李开玲拖着一条不光明的尾巴，不是好
女人。这个结论大概来自李开玲跟“局长”的暧昧关系。其实，李开
玲跟“局长”的瓜葛，《小姐你早》并没有作细致的交代，但有一点
是清楚的：“局长”绝情地开了她。爱是人类最圣洁、最崇高的感情
活动，是属于人的不可侵犯的权力。李开玲应该有这个权力。那个局
长不懂珍惜感情，不肯为感情承受一点风雨，不该受指责吗？张洁最
近出版的力作《无字》，也写到了男性对爱情的漠视及其带给女性的
伤害，对男权文化的抗议之声富有历史的深邃性、灵魂的震撼力。
然而，男性中心文化是那么强大，《小姐你早》、《永远有多远》等
作品纷纷被改编成电视剧，虽然人物还是原来的人物，情节还是原来
的情节，但骨子里的味儿却变了。女性的生命体验和生存创痛没有得
到深入表现。《中国女性文化》杂志的主编王红旗女士、荒林女士认
为：“为抵御传媒对女性的物化和异化，坚守女性的主体性意识，有
必要健全良性的女性文化批判机制。”⑥《第二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
抽样调查主要数据报告》提出了这么一条建议：“要切实优化妇女发
展的社会文化环境，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过程中，存在着商业
文化和消费文化的趋利倾向，这一方面削弱了公众对性别歧视现象的
敏感和批判能力，另一方面潜移默化地强化了一部分人群的男尊女
卑、男强女弱、男主女从的传统观念。因此，必须大力开展对党政领
导干部、教育工作者、媒体从业人员男女平等意识的培训。文化主管
部门、非政府组织要加强对媒体、特别是电子网站等现代媒体性别导
向的监督。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中，要积极宣传文明进步的妇女
观，抵制和消除对妇女的歧视和偏见，努力克服传统思想观念的束
缚，形成有利于妇女发展的社会文化环境。”⑦
作些呼吁不算太难，要使呼吁变成现实，则难于上青天。在21世
纪伊始之年，中日两国各选十位实力派女性作家开了一次学术研讨
会，有人便从中领略出了中日两国女作家截然不同的文化性格和风
采，大致评点如下：“中国女作家善于解释和概括，兼有批评的才
能”；“日本女作家刚好相反，她们沉迷于感性的世界”。“这种差
别，是由中日两国女作家不同的性别特征、及其制约于背后的两国不
同的文化传统造成的。与东瀛女作家处在一起，中国女作家的‘雄性
化‘是很明显的”。⑧从以上评点中不难推论：女作家只配谈感性的
东西，否则就会“雄性化”；理性是男性的“专利”。湖北一男性公
民写了《“池莉热”反思》⑨，在对池莉横开一枪竖刺一刀之后，端
出了这样的结论：“池莉的作品，也很难说有多少独特的审美创
造”，“是一种适合市民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的‘唠叨’文体”。真
没料想到，2002年的中国男性居然会对“女性读者”这般轻蔑。历史
仿佛倒退了一百年！
王安忆的《长恨歌》，叙事语言颇具特色，旧日的上海故事透着
古典美；但瑜中之瑕何其灼灼。王琦瑶，美丽、善良、柔弱，她的生
活完全“跟着感觉走”。女性主体意识几乎丝毫不存。看得出，王安
忆对王琦瑶这个人物，有欣赏，有同情，却没有批判。莫非这就是
《长恨歌》在男性视阈中脱颖而出的根子？很可能！真不知道王安忆
希望今天的女性怎么活。在笔者看来，《长恨歌》隐藏着对女性自我
存在的无视心态。这种心态无疑也存在于《我爱比尔》中。对此，女
人应感到悲哀的。
《小姐你早》中“娜拉”们的突围手段 虽不光彩，甚至有些歹
毒，但是处于弱势的“娜拉”们能有别的既光明又可行的路吗？易卜
生笔下的娜拉只是摔门而去，深刻犀利的鲁迅着急道：娜拉要么堕落
要么回来。女人的悲剧太容易发生了。人世间有些事可以摆上桌面
做，也有一些事不能摆上桌面做。何必动辄道貌岸然地板起脸训人
呢。况且，“突围”的目的在于救赎。戚润物说：“要想王自力这种
人悔过自新就是必须让他彻底丧失他现在的权力和金钱。”⑩
在此，我想借用一段女作家徐坤的话来驳诘某些人对《小姐你
早》的责难。
“女性文学，说到底，无非就是争得一份说话的权利。当整个历
史与现实都已变成了男性巨大的（实际上非常孱弱）菲勒斯的自由穿
行场，未来的云层和地面上竞相布满了男性空洞的阉割焦虑的时候，
女性以她们压抑已久的嘶哑之声，呼喊和细语出她们生命最本质的愤
懑与渴望，······女性因为沉默太久，缄口的时间竟然可以用
百年千年为单位来计算，所以，不是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
亡。一旦铁树开花，哑巴说话，会招致一些惊异或怪异的目光，就显
得十分正常了。······但愿人人都能冷静下来，认真从女性文
学中读出她们那一份不同于男性的、深长而痛楚的生命体验，她们对
于爱与善与美的呼唤的焦灼。”⑾
高智商的戚润物在六进“麦丹娜”实地考察后发现：
“现在的男人他们除了怀里揣着大把钞票之外，他们没有了
挺直的脊梁，没有了堂堂正正的仪表和神态，没有了对女性最基本的
爱惜、尊重和礼貌。没有了责任、信诺和豪气，他们既没有从前男人
的勇敢、忠诚、淳朴和强劲的生命力，也没有现代男人的文化、优
雅、含蓄和永不消失的青春感觉。”⑿
联系上下文不难弄清这里的“他们”的外延。然而笔者以为，该
反思的，不仅仅是“他们”。人们不会忘记发生于1993年的曾震惊
全国的顾城杀妻事件。一个理应成为爱和美的使者的诗人，竟会不顾
最起码的公理和人性，凶残到不可思议的杀妻的地步。自90年代以
来，许多男性作家对多妻制似乎充满了无限的缅怀和遐想。从苏童的
《妻妾成群》到贾平凹的《废都》再到曾一度被炒得沸沸扬扬的《大
宅门》，这些所谓“重量级”的作品，都宣泄着男性的集体无意识。
在金庸的作品中，虽不乏忠贞、纯洁、美好的爱情故事，但也充斥着
男权文化意识。一个令狐冲就让三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却未见过哪
个女人被几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故事。《小姐你早》中的王自力坦
陈道：“所谓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其实我们现在的婚姻制
度也是自欺欺人，说是一夫一妻制，可又容许离婚再婚，这种再组合
的概率是无限的，实际上还是造成了群婚。制度本身就不合理，我们
还在那儿穷讲究干什么？像我这样的优秀男人，多有几个女人爱我，
我多爱几个女人，不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吗？”⒀在当下的社会生活
中，某些有权有钱的男人竟也沾沾自喜于“红旗不倒彩旗飘飘”。王
自力们希望多“爱”几个女人，却绝不允许自己的女人“不忠”。喊
了一个多世纪的男女平等的口号至今仍在空中悬着。要知道，男女共
同努力并分享人类平等的种子与和平的阳光是社会进步的自然进程。
妇女问题“根源于人类解放自身的运动，是这个运动的有机组成部
分。它涉及政治、经济、文化以及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等极
为广阔的领域和方面，不能孤立、抽象地看作是妇女自身的问题。”
⒁妇女问题的特殊性，不仅在于它集中展示了以两性关系失调形式表
现出的人类社会的失衡式发展，还在于它深刻地揭示出人——社会—
—自然关系中对妇女这一半主体力量存在的忽视，更在于其中对女性
价值、女性作用与影响的抑制。⒂
有人觉得《小姐你早》的女权思想过于激进，认为“双性和谐的
理想模式应是男女相互尊重而非敌视，相互理解而非敌视，相互理解
而非隔阂，相互合作而非斗争，各自独立又互为补充”⒃；认为“女
性解放的出路在于宣扬叛逆的同时寻求出救赎之路。而真正的女性意
识应包含着追求的两性和谐的终极命题。”⒄这样的“理想”和“追
求”美则美矣，但由于男权文化的异常强大，男女平等、双性和谐的
写作理想像遥远迷离的伊甸园，一时无力成为现实。矫枉过正一回，
不可以吗？何况，对和谐的两性关系的期待也蕴藏于《小姐你早》这
一文本中。“艾月要求李开玲送贝比去青少年宫学习踢足球。她希望
贝比是中国未来的罗纳尔多。既然现在的中国没有好男人，那就让她
们来培养。戚润物虽然没有见过贝比，但是她对贝比将来踢进世界杯
是有信心的。李开玲不懂足球，中国男足很差劲她却知道，公司的许
多小姐都看球，都很想爱哪个球星，伤心的是她们无人可爱。”⒅谈
论的显在话题是男足，但话外之音不难捉摸。
小姐你早，一句极其平常的言语，却引人回味。它发出了尊重女
性的吁请，也预示着女性意识如一日之晨，虽刚发端，却可延展。
愿池莉多得一些回应，望预示成真。
注：
①《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76页。
②贾平凹，《坐佛》，太白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18页。
③转引自2000年第2期《妇女研究》第25页
④[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女权的辩护》第5、98页
⑤⒃⒄《何处泊靠——池莉小说创作之女性观质疑》，2001年第1期
《当代文坛》。
⑥2002年1月30日《中华读书报》第2版
⑦2002年第1期《妇女研究》
⑧2001年12月19日中华读书报》第3版
⑨2002年第1期《文艺争鸣》
⑽⑿⒀⒅分别见《池莉精品文集》第73、29、37、74页，北方文艺
出版社，2000年12月版。
⑾徐坤，因为沉默太久[N]，中华读书报，1996-1-10。
⒁⒂曹南燕，《生态女性主义及其意义》，《哲学研究》，1996年第
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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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备注：
湖州师范学院 许丹成 (31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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